作者:张文、李佳颖
前 言 《民法典》第134条虽将决议行为与双方、单方法律行为并列,统一纳入民事法律行为体系,但这仅是立法形式上的归拢,并未消弭二者在本质属性上的深刻鸿沟。《公司法》关于公司决议无效的规定保持与《民法典》就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规范的雷同,更加深了对两者性质的误解,导致实务中把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情形照搬至认定公司决议无效。理论上,公司决议是公司组织体的意思形成机制,其遵循“多数决”的民主逻辑,旨在追求组织运营效率;而民事法律行为(以合同为典型)是平等主体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以“意思自治”为核心,强调个体意思自治与双方合意。本文将论证两者在意思形成机制、效力约束范围、效力评价重心、瑕疵救济体系及价值取向五个维度的根本性区别,以期为精准适用公司法与民法规范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撑。 一、从“形式归并”到“实质分化”的必要认知 《民法典》编纂时,一个重大的理论整合是将法人的决议行为正式写入第134条,规定“法人、非法人组织依照法律或者章程规定的议事方式和表决程序作出决议的,该决议行为成立”。这一立法举措,使得决议行为在形式上告别了长期“于法无据”的尴尬,获得了民事法律行为家族中的“合法身份”。 然而,形式上的接纳绝不意味着本质上的同化。决议行为是公司这一营利性社团法人在形成其团体意思时所遵循的规则与程序,其核心在于通过一套预设的、客观化的程序机制,将分散且可能相互冲突的成员意思转化为统一、确定的团体意思,进而作为公司对外交往和对内管理的行动依据。 与之相对,以合同为代表的民事法律行为(尤其是双方行为),其根基在于交易个体之间的自由协商与意思合致,是个人法或曰行为法逻辑的完美体现,旨在实现个体利益的交换与平衡。二者分属于组织法与行为法两个不同的法域,若将审查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思路,尤其是将“意思表示真实”“相对性约束”“公序良俗直接适用”等规则,不加甄别地套用于公司决议,势必造成公司法内在逻辑的紊乱与裁判规则的误植。 二、意思形成机制的根本分野 这是二者最根本、最源初的区别,决定了后续一切规则的走向。 (一)公司决议:遵循多数决的“意思化合”过程 公司决议的形成,不是一个各方寻求合意的过程,而是一个依照既定议事规则进行表决的“计算”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单个股东/董事的意思表示(投票)是原材料,但最终产品——公司意思(决议),也即决议行为完成了个体意思到集体意思,再到公司意思的转换[ 周淳:《组织法视阈中的公司决议及其法律适用》,载《中国法学》2019年第6期,第143页]。 这一机制的本质,可被称为“意思的变异与化合”。多数决原则吸收甚至压制了反对者的意思,使得团体意思独立于任何单一成员的意志而存在。决议一旦依法作出,便被法律拟制为“公司的意思”,它不仅与投反对票的股东/董事意思无关,甚至与投赞成票的股东/董事个人的内心真意也可能发生分离——股东/董事可能在无奈或策略性考量下投了赞成票,而这份赞成票与其他赞成票化合后,形成了超越其本意的公司意思。因此,决议行为脱离了股东/董事个人的意思,成为公司独立的、客观化的意志表达。 (二)民事法律行为:遵循意思合致的“意思耦合”过程 以合同为典型的民事法律行为,其成立与生效的基石是“意思表示一致”。双方或多方当事人各自基于其内心真意形成意思表示,通过要约与承诺的动态过程,最终实现全部意思表示的同向与重合。法律效果的产生,直接源于当事人之间的“合意”,合同是当事人为自己“立法”的工具。 在此,“意思表示真实”是民事法律行为的核心效力要件。若意思表示存在瑕疵,如因欺诈、胁迫而作出,或存在重大误解,甚至双方恶意串通,法律会给予当事人撤销或认定行为无效的救济途径,以纠正意思表示的扭曲,保护表意人的个体自由与自治。 三、效力约束范围的显著差异 (一)公司决议:超越直接参与者的网状约束力 民事法律行为严守“债的相对性”原理,合同的效力原则上仅及于缔约方,不能为第三人设定义务,也不能随意赋予第三人利益。(如《民法典》第465条)。 而公司决议的效力范围则具有显著的组织性溢出效应: 1. 对公司的约束:决议是公司意思的直接载体,公司自身必须遵守并执行,构成了董事会、监事会、经理层等执行机关的行动依据。 2. 对全体股东的约束:股东会决议不仅是股东权利的行使结果,也是其义务的来源。新《公司法》明确规定,股东会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应当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此等决议一经通过,即对公司全体股东产生约束力,无论其是否出席股东会、是否投赞成票。即使是不参与公司治理的优先股股东,其权益也可能受普通股股东形成的特定决议影响。 3. 对董事、监事及高级管理人员的约束:股东会选举董事、监事,审议批准董事会、监事会的报告,决定董监高的报酬等决议,直接约束这些主体的权利义务。 4. 对潜在第三人的反射效力:对外担保、增资、减资、合并、分立等决议,虽然不直接为外部债权人设定义务,但其有效性与否,直接关系到后续公司与第三人之间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形成一种强力的“反射”效果。 可见,决议行为构造的是一张以公司为中心、辐射多类主体的网状约束结构,远非民事法律行为的线性相对关系所能涵盖。 (二)民事法律行为:恪守相对性的线性约束 合同之债是特定主体之间的关系。债权人仅能向债务人主张权利,债务人也仅对债权人负有义务。即便是在涉他合同中,其效力扩张也受到严格的法定或约定限制。合同的变动、违约责任的追究,均在此封闭的当事人关系内进行,不会像公司决议那样,天然地、规范化地去拘束一个不特定的、流动的组织体及其成员。 四、效力评价重心的核心差异 这是法律实务中区分决议与民事法律行为的最大实务价值所在。 (一)公司决议行为:“程序即正义”的组织法内核 对于公司决议,程序公正具有独立且优先的实体法价值。公司法的核心功能之一,并非确保每个股东的商业判断都绝对正确,而是提供一个公平、透明、符合民主精神的决策程序,使得通过该程序产生的结果,无论实质对特定股东是否有利,在法律上都具有可接受性。 1.程序瑕疵可致决议不成立或可撤销:《公司法》第27条规定,未召开会议、会议未对决议事项进行表决、出席/表决权数不足等程序重大瑕疵,导致决议不成立。第26条规定,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反法律、章程,或内容违反章程的,决议可撤销。在这里,程序本身是法律评价的独立客体。 2.程序是正当性的来源:决议之所以能约束全体,其正当性基石正是“过程的合法性”。哪怕一个掌握绝对多数股权的控股股东,若其未通过召开股东会并作出决议这一法定程序,而是直接以个人意志代替公司意志,该“意志”对外无法代表公司,对内亦无法约束其他股东。 3.内容评价的审慎性:只要决议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规定,司法权通常不介入其实质合理性审查。决议结果对部分股东造成的“不利”,是资本多数决机制下可预见的、合法的组织成本,不属于民法的“损害”,不能以此为由否定决议效力。 (二)民事法律行为:对“意思表示”实体真实的终极关怀 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根源在于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效力评价体系虽也涉及形式要求(如不动产登记,但此多为对抗要件或生效的特殊要件),但归根结底服务于实体的真实性。 1.真意的核心地位:其效力审查要穿透形式,探寻当事人的真实意图。重大误解、欺诈、胁迫等制度,均旨在消除一切可能导致表意人内心真意与外部表示不一致的因素,维护实质正义。 2.程序的工具属性:在民事法律行为中,程序仅是形成和记载意思表示的载体。例如,合同书是证明合意的证据,但默示行为、事实合同同样可以成立合同关系。程序本身不具备独立的、足以否定实体合意的法律价值。合同的效力审查,重心永远是实体内容是否公平、是否非法、是否反映了真实意愿。 五、瑕疵形态与救济体系的专属性 基于以上区别,二者各自发展出了不可通约的瑕疵形态与救济体系。 试图将合同领域“意思表示不真实-可撤销/无效”的救济路径,直接套用至诸如“股东在误导下投票导致决议通过”的公司法争议,会产生方向性错误。正确的思路是:首先计算剔除该瑕疵表决后,决议是否还满足法定多数决要求。若满足,则决议效力不受影响;若不满足,则可能构成“表决方式违反法律”,导致决议可撤销,而不是基于该股东的“意思表示不真实”来直接否定整个组织的意志决定。 六、结语 公司决议行为承载着团体形成意志、维系效率、平衡内部利益的宏大功能,其核心逻辑是民主程序与组织存续优先;而民事法律行为遵循个体自治与意思自由的精神,其精髓在于个人意志的尊重与交换正义的实现。 公司治理系列文章往期推荐: ✦ 律师介绍 ✦ 张 文 发现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 张文律师,厦门大学法学硕士,合伙人,公司治理与股权交易专委会主任。主要从事公司商事争议解决、企业法律顾问、强制执行。代理的股权转让纠纷、股东抽逃出资纠纷、公司人格否认纠纷,公司变更登记纠纷、公司清算纠纷、股东知情权纠纷、股东代表诉讼等公司法案件均取得了良好的判决结果。 张文律师执业以来,坚持实务经验与理论研究相结合,笔耕不辍,出版了公司法专业著作并发表了多篇论文和文章。例如2024 年在法律出版社出版《公司人格否认案件裁判精要与办案指导》(30万字);论文《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制度的实践反思——基于 165 件案例的实证分析》(2022 年第十三届中国破产法论坛优秀论文征文三等奖);《管理人待履行合同选择权的行使现状及制度重构——基于100份租赁合同纠纷判决书的实证分析》(江苏省法学会破产法学研究会2025年年会优秀论文三等奖);长期在《法律与生活》《经济观察报》《四川律师》《法治网》等权威期刊或媒体发表公司法实务类文章,将办案经验转化为理论成果,为行业实务提供重要参考。 李佳颖 发现律师事务所 专职律师 李佳颖律师,南京师范大学法律硕士,现为发现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主要执业领域聚焦民商事诉讼,兼具扎实的法学理论功底与丰富的实务操作经验。 执业前,李律师曾任职于世界500强外企,积累了深厚的企业合规与商业逻辑素养,为后续精准处理企业相关法律事务奠定了坚实基础。执业以来,其深耕民商事诉讼领域,参与代理多起大额诉讼及仲裁案件,凭借敏锐的案件洞察力,能快速捕捉案件核心矛盾、精准把控案件全局,高效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 先后为四川汶马高速公路有限责任公司、四川银行成都分行、中国农业银行经济开发区支行等多家企事业单位提供专业法律服务,涵盖诉讼代理、风险防控等多个方面,以严谨负责的执业态度、专业高效的服务能力,赢得了客户的高度认可与信赖。 声 明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得视为发现律师事务所或其律师出具的正式法律意见或建议。如需转载或引用,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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