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陶芯宇、郑杨
引 言 销售提成是用人单位普遍采用的激励报酬方式。实践中,用人单位常执行 “客户回款后发放提成”,即所谓“款到提成”。由此衍生大量劳动争议:该类约定是否具备法律效力?客户尚未回款,劳动者能否主张提成?劳动者离职之后项目回款,还能不能主张提成?客户坏账、长期无法回款的经营风险究竟应当由谁承担?本文结合多个司法案例,梳理和分析该类纠纷的裁判规则,并分别给用人单位、劳动者提供相应建议。 一、“款到提成”的性质与效力基础 根据国家统计局《关于工资总额组成的规定》第六条,按营业额提成或利润提成办法支付给个人的工资属于计件工资,提成工资因此属于劳动报酬,受工资立法保护;《劳动法》第四十七条亦赋予用人单位依法自主确定工资分配方式和工资水平的权利。据此,用人单位对提成设置一定发放条件,具有制度空间。 但用工自主权并非不受限制。《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要求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经民主程序制定并公示告知;第三十条要求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明确,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约定无效。 因此,“款到提成”的效力审查不能止于条款文义,而应依次考察约定的明确性、制度生成的合法性、内容的合理性以及条件的成就情况。以下从三个层次展开。 二、争议焦点一:约定依据的明确性与合法性 核心观点: 劳动合同、提成协议或合法有效的薪酬制度明确将销售回款作为提成发放条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通常认可其效力;条件尚未成就的,对劳动者的当期给付请求一般不予支持。但这不意味着请求权归于消灭——事后实现回款的,劳动者仍可另行主张。 案例1:苏州某公司与吴某追索劳动报酬纠纷案 (2026)苏05民终2840号。 提成方案以“合同已回传”“已回款”为发放条件,在职期间亦按回款计发提成,法院认定该方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吴某主张以确认收入额而非回款金额计算提成,与约定不符,不予支持。 案例2:于某安与威海市正某环保设备股份有限公司追索劳动报酬纠纷案 (2023)鲁10民终2137号。 公司《销售薪酬及业务提成管理办法》载明,合同款全部收回的按100%计发提成,未全部回收入账的按实际到账货款的80%计发,于某安对此知晓。法院据此按实际回款核算提成,未支持其按合同总额主张全部提成。 案例3:刘某与上海好买基金销售有限公司劳动争议案 (2022)津0104民初9229号。 双方认可客户实际付款后方可获得提成;劳动者离职后客户付款125万元,法院判令支付对应提成16250元;对尚未支付的125万元,因条件未成就不予支持,但明确可待条件成就后另案主张。 案例4:李扬与广州太平洋电脑信息咨询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劳动争议案 (2021)京01民终7092号。 《绩效考核方案》将销售回款约定为提成发放条件之一,法院认为该约定不违法;用人单位举证证明案涉项目尚未回款,对当期请求不予支持;同时指出,“次年6月底后回款0%”“离职后3个月实收款不再计提”等限制劳动报酬权利的约定,不能当然阻碍劳动者在回款后另行主张提成。 四案的审查逻辑一致:约定明确且内容合法的,按约定核算提成;条件未成就的,仅驳回当期请求,并不否定权利本身。同时需要注意的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五十条第二款,规章制度与集体合同或劳动合同约定不一致的,劳动者请求优先适用合同约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可见,若规章制度与劳动合同内容不一致且劳动者没有认可的,规章制度对劳动合同不产生调整效力,应优先适用劳动合同相关约定。 三、争议焦点二:以回款限制提成的规章制度是否合法 核心观点: 涉及劳动报酬的提成制度属于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用人单位援引其降低、拒付提成的,须证明制度内容合法、经民主程序制定并已公示或告知劳动者。换言之,规章制度未经民主程序、公示告知或送达的,不能作为降低、拒付提成的依据。 案例1:广西某某传媒有限公司与姜某兵劳动争议案 (2024)桂01民再22号。 用人单位主张按《2020年销售奖励制度》扣除1%业务提成、对未回款合同不计提成,但未证明该制度经民主程序制定,劳动者亦未签字确认。法院认为该制度内容明显违背公平原则、剥夺劳动者获取劳动报酬的权利,判令支付提成255710元。 案例2:江苏某某医疗设备有限公司、张某劳动争议案 (2024)冀01民终4834号。 公司修改提成分配方案后未足额支付销售提成,主张新标准已经公示、双方已实际履行。法院认为其未证明降低提成标准经过民主程序,亦未证明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应按原标准支付提成工资。 案例3:成都万胜房地产营销策划有限公司、何继华劳动争议案 (2021)川01民终9111号。 公司提交规章制度及张贴于办公室墙壁的照片,主张按70%+30%方案扣减30%提成。法院认为无法确认制度的制定与张贴时间,亦不能证明经民主程序制定并送达劳动者,该制度对劳动者不发生效力。 三案印证同一规则:制度是否经民主程序、是否送达劳动者,属于用人单位的证明责任。法院通常结合会议记录、职工代表签名、培训签到、送达记录等材料查验制度生成与告知的全过程;仅证明文本存在、曾在办公场所张贴或劳动者实际履行,通常不足以单独证明制度依法生效。 四、争议焦点三:回款条件是否已经成就以及未回款风险由谁承担 (一)是否实现回款的举证责任 核心观点: 劳动者在职期间通常了解客户交易基本情况,主张提成时应就提成约定、业务完成、取得回款等事实承担初步证明责任;若回款等相关证据由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则用人单位应当提供。劳动者离职后,合同、财务入账与催收材料通常由用人单位单方掌握,用人单位认为条件未成就的,应就未回款金额、原因及催收情况举证;不能证明的,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案例1:新疆某某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程某追索劳动报酬纠纷案 (2024)新01民终6200号。 公司出具《欠款明细表》,明确项目应收款收回后补发提成;诉讼中先自认相关款项已于2023年8月15日收回,后又主张未全部收回而未举证。法院据此认定支付条件已成就,判令支付提成121323.46元。 案例2:某公司与林某劳动争议案 (2026)闽02民终716号。 法院认为,提成发放以订单“回款率达到90%或100%”为前提的规定不违反强制性规定,对双方有约束力;但公司掌握销售合同、收款凭证等关键证据,经释明仍未限期提供,亦未对劳动者关于未回款原因的解释提出有效反证,属举证不能,应认定相应提成已满足支付条件。 案例3:云南某某公司与黄某追索劳动报酬纠纷案 (2025)云01民终3308号。 公司财务人员向劳动者发送了提成截图,并且在发送截图后还向劳动者支付了部分提成款项。在此情况下,劳动者提出支付剩余提成的主张,公司抗辩项目未验收、未回款。法院认为公司应就提成兑现条件、核定数额及支付情况举证;用人单位未提交证据,且其抗辩与财务人员发送的提成截图、认可提成数额及已支付部分提成的事实相矛盾,故判令支付剩余提成。 可见,提成争议中,在用人单位掌握回款材料的情况下,用人单位不能仅以“未回款”抗辩,还须以财务资料、对账材料、催收记录等材料证明回款状态。根据《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及第三十九条的规定,与争议事项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不提供的,承担不利后果。劳动者无法提供由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证据的,仲裁庭可以要求用人单位在指定期限内提供;用人单位逾期不提供的,承担不利后果。 (二)离职后的劳动者能否获得提成 核心观点: 劳动者离职不等于当然丧失提成资格,用人单位不能以“离职即丧失提成”概括排除劳动者取得劳动报酬的主要权利。并且,如果用人单位消极行使到期债权、致使条件长期不成就或者故意阻碍付款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 案例1:苏州某公司与吴某追索劳动报酬纠纷案 (2026)苏05民终2840号。 公司主张吴某离职后新增回款808000元系其他员工的劳动成果,但吴某作为原项目负责人,其前期洽谈、签约与履约工作构成回款实现的基础。法院综合劳动贡献与风险分担,酌定按50%支付新增回款提成40400元——离职后回款的提成并非必然全额归属劳动者,亦非当然全部归用人单位,法院可在贡献度基础上作比例分配。 案例2:笔者曾代理的某地劳动争议案(已脱敏)。 法院认为,双方可以约定以回款作为奖金支付条件,但不得据此将经营风险转嫁于劳动者;劳动者离职前已完成相关工作,在与业主方约定的付款期限届满后,公司未积极主动主张权利,消极不作为致使条件不成就,应视为条件已成就,判令支付剩余提成。 案例3:新疆某有限公司与李某追索劳动报酬纠纷案 (2025)兵04民终145号。 劳动者离职后,用人单位取得调解书,确认某局应于2024年11月30日前向其支付补偿款一千余万元,而用人单位于付款期限前提交《暂缓支付申请》,理由是担心款项被其与关联主体的另案冻结、扣划。法院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九条,认定用人单位为自身利益不正当阻止付款条件成就,视为条件已经成就,判令用人单位支付相应提成。 劳动关系解除或者终止,并不当然导致劳动者丧失提成工资请求权。用人单位不得仅以劳动者离职为由拒绝支付提成工资;用人单位已实际收回相关款项,或者不正当地阻止提成工资支付条件成就的,都应当继续履行支付提成工资的义务,不得以此免除或者拒绝履行。 五、实务建议 (一)对用人单位的建议 • 在劳动合同或提成方案中明确约定计提基数与比例、部分回款的处理、离职交接及条件未成就等处理规则,避免以“回款后发放”一语概括。 • 涉及提成的规章制度应经民主程序制定,并留存讨论记录、职工代表签名、公示记录、培训签到与签收凭证;限制性条款应保持合理,避免“离职即失权”“逾期回款一律不计提”等表述。 • 建立按客户、订单、负责人员对应的收款台账,保存银行流水、对账材料与催收记录;劳动者离职时完成项目交接与回款状态确认,并书面固定。 • 对已到期未收款项及时主张权利,保留催收函件、诉讼或仲裁材料,避免因怠于行使债权被认定不正当阻止条件成就。 (二)对劳动者的建议 • 留存劳动合同、提成制度、销售订单、客户确认文件、提成明细及沟通记录,重点固定提成的计算口径与既往发放惯例。 • 关注未回款订单的到账情况与公司的催收动作,尽可能保存回款线索;对离职时仍未回款的项目,尽量通过书面确认项目状态与提成金额。 • 提成请求因条件未成就被驳回的,不等于权利消灭,应在取得回款证据后及时另行主张,并注意仲裁时效。 • 离职时核对项目回款状态、提成结算情况与交接记录,避免因证据缺失影响后续主张。 结 语 “款到提成”的效力,取决于以下几个方面:约定与制度是否明确、合法,回款条件是否实际成就,未回款风险由谁承担。司法实践在尊重工资分配自主权的同时,始终守住一条底线——不得以“款到提成”概括排除劳动者取得劳动报酬的主要权利。 对用人单位而言,规范条款、健全台账、积极催收,是降低争议成本的根本;对劳动者而言,固定证据、关注条件成就、及时主张权利,是保障自身权益的关键。
律师简介 FAXIAN 陶芯宇律师 西南财经大学法律硕士,主要执业领域为民商事争议解决、强制执行、公司治理及矿产资源法律事务。 为多家金融机构、大型企业提供争议解决、常年法律顾问等专业法律服务,在公司法相关纠纷、合同实务、劳动用工及执行案件方面具有成熟处理经验。 擅长通过法律关系图、时间轴、证据链梳理等可视化方式分析复杂案件,从综合性角度制定争议解决和执行方案。 律师简介 FAXIAN 郑杨律师 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硕士,专注民商事争议解决、公司股权纠纷、合同纠纷及大宗贸易法律合规。 自执业以来,持续为贸易企业、国企及民营企业提供合同审查、融资性贸易识别、国企“十不准”合规、争议解决及常年法律顾问服务。 公众号“大宗贸易法律观察”主理人,聚焦大宗贸易法律合规实务,围绕贸易合同审查、融资性贸易识别与争议解决持续输出实务研究,注重以司法裁判和实务案例为基础提供可落地的法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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